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87)
人间不比九重天,能将四季之景,皆容纳呈现在同一画面里。
前方,拱桥之上正在落雪;仙池旁,百花争艳。
容陵走过满地金黄银杏叶,负手望向林中翩翩起舞的仙萤。
轻盈微风拂来,一瓣玉兰落在雾气氤氲的水池,漾起淡淡涟漪。
容陵目光随即落在湖面。
一圈圈水波很快消逝,河面恢复原状,静如明镜。
渡劫归来的瞬间,无数记忆汇流成河,在容陵脑海里,形成一汪深不可测的海洋。
事实上,这并非容陵初次渡劫,他修炼速度快,短短数千年,已历经三次劫难。算上段冽这一生,统共四次。
前几次的历劫记忆,容陵已然模糊不清。
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地,与何人有过交集或恩怨……
那一段段短暂画面,仿佛无人问津的角落石子,经漫长岁月所风化,连痕迹都快被抹去。
这次呢?
它是否也如那昙花一现的浪花,逃不开湮没于海底深处的宿命?
“二哥!”少女银铃般娇俏的嗓音,突然破开云雾,打断容陵沉闷的思绪。
容陵侧眸,小帝姬含笑朝他奔来,那层层叠叠的橙红色渐变裙裾,在空中划开一道漂亮云彩。
行到容陵身前,容婵挽住容陵手臂,喜得眉眼如月:“二哥,你归来时,我恰好在凤凰台参加流觞曲宴。二哥你是没瞧见,各族女仙看见灵花飘落时,个个激动仰慕的样子。哼,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们家兄长突破无极菩提境了呢。”
容陵回以淡笑。
容婵忙不迭追问:“听父皇母后说,你在凡间居然中了蛊罂魔花?定是那魔族利用肮脏手段,窥见你凡间命格载体,遂生歹计。”
容陵心不在焉回:“这些琐事,无需你忧心。”
容婵呶呶嘴,然后促狭一笑:“行吧,我不管你们的这些恩恩怨怨。不过有桩要事,却是我管得上的。”
说着,取出用月老红线制作的剑穗,递给容陵:“母后说了,待你历劫归来,便要着手定下天族太子妃的人选。二哥,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容陵面色漠然。
容婵毫无所觉,仍是笑吟吟的模样:“你若有中意的,那就再好不过。母后松了口,只要你喜欢,身份低微些背景单薄些,都有商量的余地。”
容陵眉心仿佛打了结,他冷淡道:“此事容后再议,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容婵怔住,她缓缓松开挽住容陵的手,退后两步,认真打量他半晌,敏感地意识到什么:“二哥,这次历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容陵身体一震,须臾,他捏了捏眉心,如往常般低笑道:“无妨,只是有些乏累。”
容婵欲言又止,他刚突破无极菩提境,正是灵台清明仙力充沛时,怎会疲惫?
看破不说破,容婵体贴道:“那我先回琼月殿,你好生歇歇。”
容陵颔首:“嗯。”
容婵转身,秀眉微拧。
她年幼那会儿,少年容陵桀骜不驯,众女仙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倾心于容陵神君的人,自然数不胜数。只是……
容婵忽地回眸,笑着对容陵说:“二哥,你近来有去冀望山探望南无哥吗?”
容陵没有躲避容婵的眸光,他直直与她对视,薄唇微启:“并未。”
容婵悄悄把轻颤的手藏进袖摆,面容甜美:“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带上我吧。我好久没见过南无哥了。”
容陵未置可否。
容婵福了福身子,召来祥云,眨眼不见踪迹。
栖梧宫恢复寂静,容陵面无表情站在桥畔,许久未动。
时间悄然流逝,周遭万物都在流动,纷扬的花、飞舞的萤、还有随风缥缈的云雾……
一切的一切,无端让容陵生出些燥意。
他倏地闭上眼,尔后转身,与那些定在半空的花瓣、云雾,擦肩而过。
……
人间,正值寒冬凛冽之际。
荒芜枯黄的世界里,丹卿蹲在避风口,匆匆吃了几口冷饼子饱腹,然后把啁啁塞进袄子里,背起药筐,往下游村子走去。
走进村口牌坊后,丹卿熟稔地摇了摇铜环,发出清脆悦耳的铛铛声。
一路摇晃过去,毫无回应。
丹卿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他穿着灰扑扑的袄子,下巴缩进毛绒围脖,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途经一家农户,两个中年妇女从里面拉开门,冲丹卿喊:“诶,小郎中,五虎村那个李大伯的病,是你治好的吗?”
风太大,丹卿听不清,他绕过干涸的水塘,走到近前。
他刚要问她们说什么,一张口,吃了满嘴寒风,呛得咳嗽连连。
两个妇女好笑,忙招呼他:“小郎中,快到屋里来烤火,咱们边烤边说。”
丹卿腼腆笑笑,也没什么顾虑,跟着她们进屋。
两月前,随楚铮回长安的路上,丹卿想了很久,他不知好好活着,是该怎样活着。
但他知道,绝不该无所事事,整日枯坐在家中。
可惜,丹卿只会给人看看小病。
所以,丹卿考虑一段时间后,决定成为一名游医。
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段冽希望他好好活在繁荣盛世下,而他的存在,估计只能为这繁荣盛世点缀几朵小花。
起初,楚铮楚翘并不放心。
丹卿每日走街串巷,他们便远远缀在后头,不肯回京。
后来,楚铮见“楚之钦”好好的,也没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深思熟虑后,楚铮愿意尊重他的选择。
作为父亲,除了守护与爱,或许,更重要的是学习如何放手。
小小一间农舍,虽淳朴简陋,却足够遮风挡雨。
能在这样苦寒的日子里,坐在火堆旁喝口热茶,就是家的滋味了吧。
丹卿一进屋,才发现,火堆旁围坐着一圈人。
将他迎进屋的林娘子搬了张椅子,让坐定的人东挪挪西挪挪,腾出点空位置。
丹卿道了谢,挤坐进去。
刚坐稳,热茶和香喷喷的烤红薯,就被塞到丹卿手里。
陡然进入温暖内室,丹卿冻得通红的脸开始发烧,颜色更深了。
众人以为他面皮薄,发出不含恶意的哄笑声。
丹卿这下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他问:“诸位乡亲,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一个微胖妇女笑道:“不急不急,你先吃两口热乎的,咱们随便唠唠嗑再说。”
盛情难却,丹卿剥开红薯薄皮,趁热小口小口吃着,他动作斯文,人又长得特别秀气好看,还是郎中,几个婶婶阿婆瞧着,不由动了心思。
“楚郎中,你年纪轻轻的,应该还没成家吧?”
丹卿咽下食物,笑着回:“阿婆,我成家了。”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敢置信。
牵红线的心思虽然暂且歇下,但好奇是大罗普众的通病。
有人继续问:“楚郎中什么时候成的家啊!”
丹卿笑得温和:“有段日子了。”
“楚郎中生得一表人才,你家那位的相貌,肯定也特别标志。”
“嗯,他很好看的。”
屋中顷刻哄笑连连。
“瞧瞧楚郎中,夸起自家夫人,还真一点儿都不害臊哈哈!”
“楚郎中一看就特别宠妻。”
“是啊,楚郎中你在家,该不会什么都听夫人的吧?”
丹卿不懂他们为何笑得那般开怀。
他回忆半晌,摇头道:“谁有道理,就听谁的。”
“若是夫人向你撒娇呢?”
“……”
丹卿被问住。
以段冽为人,用武力取胜的概率,比撒娇的可能性,肯定高多了。
而且,他完全无法想象段冽撒娇的样子。
见众人眼睛冒光地盯着他,丹卿硬着头皮,讪讪答:“那,便听他的吧。”
话落,又引得大家好一阵轰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