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252)
顷刻间,蓝冰绳索化为乌有。
“他是人。”
清冽的嗓音从陈铮身后传出。
那是一个年纪尚幼的白衣少年,面容清秀,目光如寒星般冷冽。
“仙长!”众人纷纷开口,语气中满是尊敬。
白衣少年走到陈铮身前,微微抬头,打量着他,眉头微皱,似有疑惑:“咦……”
“仙长,怎么了?他到底有没有被魔雾污染?”有人急切问道。
白衣少年摇摇头,对众人说:“你们放心,他是人。”
众人这才放下手中的武器,气氛稍缓。
陈铮愣愣地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思绪空白了两息,随即扑向忠仆陈丁,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阿凊呢?虹娘呢?”
“老爷,少爷、少爷他被魔雾污染了!”陈丁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陈铮闻言,两眼一黑,身体猛地向后倒去。一旁几人连忙搀住他,陈丁又急忙补充道:“阿凊少爷被缚魔索绑着,夫人一直守着他哭。”
陈铮的心如坠冰窟,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颤抖着嘴唇,喃喃道:“阿凊……我的阿凊……”
场面一时纷乱如麻,众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陈丁扶着几欲昏厥的陈铮,步履蹒跚地离去,前去探望那被魔雾侵蚀的儿子。
白衣少年静立一旁,目光如炬,紧锁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深锁,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归墟破碎,源族怨魂化作的恶煞肆虐人间,九重天之上,众仙灵齐心协力,共抗此劫。
三年苦战,恶煞之势本已渐弱,胜利在望。然关键时刻,恶煞竟化作低阶魔气,附身于凡人,吸食邪气,愈发壮大。大怪难除,小魔更是如春草般生生不息,令人防不胜防。
白衣少年所在家族地处偏远,远离仙族权力中心,族人鲜少涉足外界。
然此次劫难,即便年幼如他,亦不得不踏入凡尘,肩负起除魔卫道之责。
他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陈铮,直至其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虽入世不久修行尚浅,但他已察觉,此人能存活至今,背后定有蹊跷。
*
送走陈铮,丹卿缓步归家。
寝房内,沉香袅袅,余韵未散,容陵仍沉睡未醒。
丹卿轻手轻脚地下楼,煮起一锅清粥。粥之烹煮,容陵曾多次指点,只需将米粒熬至糜烂,再添些青菜碎与咸肉粒,便可成美味。火候虽难掌控,但丹卿一番操作,粥至少能入口。
薄雾散去,两人坐于桃树下,享用早食,氛围轻松闲适。
阳光透过树叶,跳跃如橙色小精灵,为这宁静的清晨增添几分生机。
“阿卿,我昨夜做了个梦,似乎梦见……”容陵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迷离,随晨风拂过丹卿耳畔,带来一丝凉意。
丹卿脖颈青筋微跳,低头啜了口粥,长睫遮掩下,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忐忑。他轻声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容陵眯着眼,努力回忆:“我似乎梦见你……”富有磁性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他视线落在丹卿含勺的唇上,再移至那双清澈的眸子。丹卿亦回望他,眼睛睁得圆又大,盛满清澈,无辜似乎都快从这双漂亮的眸子里溢出来。
“不记得了。”容陵突然勾唇一笑,垂下头。
丹卿终于咽下堵在喉间的粥,笑道:“我也常做梦,梦醒后却什么都记不得,连零碎的画面都忘得一干二净。”
“嗯,我好像也是这样。”
“那我再给你盛碗粥吧。”
丹卿决定对容陵好一点。这三年,两人相敬如宾,容陵几乎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丹卿虽努力回应,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说不清道不明。过往种种,该过去的,还未过去的,凝成薄薄的膜,两人都选择不去戳破。
丹卿的主动,或许会是融化隔阂的契机。
容陵欣然地这样期待。
只要结果好,过程中的欺瞒与不圆满,都可以选择忽视。
但,真的会一直顺利下去吗?
当沉香再度在黑夜中点燃,那令人心醉神迷的香气如潮水般将容陵彻底淹没。
如负千斤,坠落深海,看着光亮,伸出手,却越陷越深,无法自救,亦无人来救。
独剩一人的床榻,容陵闭着眼,轻笑了声,那笑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回荡,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
陈铮会回来。
送走他那日,丹卿便隐隐有此预感。
果然,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陈铮的声音如滚烫的热浪,隔着结界一波波涌入丹卿的耳膜。
彼时,丹卿正坐在小板凳上,单手托腮,专注地看着容陵编制藤椅。
浅黄色的竹条被裁得细如丝线,在容陵的指尖翻飞如蝶,很快便编织成精美的图案。
丹卿忍不住赞叹:“真厉害,比那编织七彩祥云的仙子还要灵巧。”
容陵忙中抬眸,唇角含笑,似在回应什么,丹卿却未能听清。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响起,古老而神秘,仿佛穿越时空而来。
“铛——”
紧接着,陈铮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那声音,是朝拜者以最虔诚的信仰,向神明发出最恳切的祈求与哀告。
丹卿仍坐在云卷云舒的小庭院中,身边的一切却飞速流转,光影时间,不停止地摇摆。
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血脉中的某种传承似被唤醒,在这一刻,他成为了别人的信仰。
“宴小郎君,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陈铮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若非走投无路,我绝不会违背承诺再来找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求你救救我的阿凊!求求你,求求你了!”
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地面上,鲜血渐渐晕染开来。
陈铮哭得声嘶力竭,老天似乎也被他的悲痛感染,暴雨如注,豆大的雨滴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他的脊背终于被大雨摧弯。
“为什么?凭什么?我的阿凊明明那样乖巧,那样善良。看到乞儿,他会将自己的馒头递过去;遇到老人,他会帮忙拎重物……呜呜呜,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他?谁作的孽谁来偿,凭什么要我的阿凊来还?呜呜……你们还有没有天理?呜呜……”
陈铮双手用力抓挠地面,泥水糊满全身,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近嘶哑:“谁来救救我的阿凊?宴小郎君,宴小郎君,求你,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阿凊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救我的孩子……”
心内的钟声不停被叩响,直到丹卿出现在大风大雨的夜。
仿佛有所预感,陈铮昏昏沉沉地抬起头。
雨幕中,青衣少年缓步而来,未撑伞,却似有屏障将寒风冰雨阻隔在外。恍惚间,陈铮仿佛看到了神,看见前来助他的心软的神。
真好。宴小郎君出现了!
陈铮喉中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古怪声响,随即,他的头重重磕在水洼中,溅起串串水珠,仿佛在向神明献上最后的虔诚。
丹卿凝眸望向昏厥的陈铮,眼底似有千山万水掠过,又似一潭古井无波。
雨声滂沱,却掩不住他心头那一声钟鸣——那是陈铮虔诚的信仰,叩响了他血脉深处尘封已久的钟磬。钟声悠远,震得他灵台清明,却也震得他心口发涩。
原来如此。
源族冤魂不得净化,非他法力不济,而是他早已失了信仰之基。
无信徒供养,他不过是一具空占神位的躯壳,徒有其表,内里早已枯朽。
丹卿站在树下,任由大雨泼湿他身。
长睫被雨打得低垂,似燕羽湿漉,无枝可栖。
这般狼狈,倒让他想起三年前的光景。
那时的他,亦是这般茫然无措——不知以何身份立于天地,不知以何立场伴于身侧,更不知以何面目苟活于世。
于是,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九幽塔中,他闭目塞听,不闻不问,不偏不倚,独善其身。以为如此,便可避开这纷扰红尘,避开这爱恨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