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49)
只可惜,所遇非人。
卫六看着丹卿,由衷替肃王殿下感到悲哀:“你现在开心了?再熬几天,你家端王就要来接你了。”
卫六说话的口吻,似乎深得段冽真传,十分阴阳怪气。
丹卿垂头继续做事,不搭理他。
卫六轻哼出声:“你说端王当了皇帝,能封你个啥?你一男人,又当不了皇后妃嫔,也不知道图什么。我们肃王,哪里比不上端王那小白脸?还是你们小白脸,都只喜欢小白脸?呵呵,我们肃王如此倜傥美貌,他若真愿意当小白脸,还能有你们猖狂叫嚣的份儿么?”
话似乎越说越不对劲。
卫六戛然而止,莫名生出些恶寒。
丹卿动作突然放缓,端王当皇帝?
这些日子,他们多行走在山野之间,距离朝堂甚远,卫六为何突然讲出这种话?
若有所思地望向林中,丹卿皱眉,难道是段冽推断的吗?
他们离开京城没多久,端王段璧就要当皇帝了?
做楚之钦的那段日子,段璧很多事都不曾避讳楚之钦。他外表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隐忍筹谋多年。
此时上位,并不符合段璧徐徐图之的性格。
莫非是那日私放段冽,所引起的局势变动?
对端王段璧,丹卿没什么多余感想,尤其知晓他乃长留山白帝后。
大家都是来渡劫的神仙。段璧所有幼年的阴影,包括他对欲望和温暖的渴望,都是上天给白帝姬雪年的磨炼,若渡劫顺利,白帝便能堪破停滞多年的无情道了吧!
丹卿带着啁啁在草地走了几圈,段冽等人从林中出来。
不过片刻,暗卫们分为几拨,陆续离去。
到晌午,就连林行卫六也要走了。
林行伤势颇重,在暗卫里,只有他与丹卿相熟。
可这些天,看丹卿眼神最狠戾的人,也是林行。
同卫六离开前,林行一瘸一拐走到段冽身旁,他眼睛都熬红了,作势要跪,却被段冽拦住。
“殿下,是我害了你。”林行还记得在忻州时,肃王便警告他,让他多加留意楚之钦,并推断此人恐是端王派来的细作。
可林行不信,他不止不信,他还妄图改变肃王的态度。
一想到那些愚蠢的话,林行就恨不能狠狠甩自己二十个耳刮子。
段冽面色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行都快哭出来:“不,是我,殿下,您凭什么还要放楚之钦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他不配,杀了他。你如果下不去手,属下来。”
段冽淡淡看林行一眼:“段璧登基指日可待,你明知,楚之钦对他的重要性。此时若杀,等于西雍与他撕破脸。一直以来,防着西雍的是段询,等新帝继位,西雍的平稳安宁也就有了可转圜之地。你这是要葬送西雍期待已久的未来吗?”
林行不甘心道:“那殿下所受的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而且我们现在的西雍,何尝没有可战之力?”
段冽神情骤然阴沉,他冷笑道:“回去告诉段封珏,再心术不正,谁都帮不了他,谁也救不了西雍。老凉王在世时,求的只是西雍百年太平,他这个做儿子的,口气倒是不小。”
林行僵了僵,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离开,只剩段冽与丹卿,还有啁啁。
阳光筛下的斑驳里,段冽从丹卿身旁经过,他并不看他,只无甚起伏道:“上马车。”
丹卿默默跟在段冽身后。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狭长,丹卿每每将要踩到那团黑影的瞬间,它就又走远了。
还有两天一夜。
段冽就会把他留在郢都。
丹卿真希望时间能别走的那么快。
山野普通药草多,每当马匹劳累,暂停赶路时,丹卿便会在附近找可用的药草,日以继夜将它们分类、处理。
丹卿想继续跟着段冽。
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有些茫然无措,便不停做事,企图转移注意力。
这日傍晚,马车在村子附近停下。
段冽在外言简意赅道:“我去打水。”
马车内,丹卿蜷缩在角落,他面无血色,额间发丝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粘在他苍白的脸颊。
丹卿意识混沌,什么都没听到。
包括段冽回来,问他是否喝水,他也没听见。
段冽又驾起了马车,若想剩余两日内赶到郢都,时间并不宽裕。
皎月攀至树梢,段冽把马匹拴在草地上,让它吃草歇息。
抚了抚站在他左肩的鹰雕,段冽独自在月下伫立片刻,然后回到马车。
似觉出不对劲,段冽掀开车帘,朝内望了眼。
昏暗之中,那团身影无声无息,仿佛熟睡。
段冽披了件大氅,把鹰雕塞在怀里,阖眼入眠。
天将亮时,段冽醒来,他蹙了蹙眉,终是把鹰雕放在大氅上,亲自走进马车。
丹卿仍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静静靠在角落。
他病了。
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段冽神情似怒,似暴躁。
他总是病得这么不是时候。
冷冷盯着丹卿,段冽甚至在想,就这么不管不顾,两天内,他会不会死。
平遥城犯的那些蠢,段冽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漠然起身,刚要走,蜷缩在角落的人忽然伸出手,他弱弱拽住他衣角,仿佛梦呓般轻声道:“我难受,段冽……”
段冽嫌弃地一扯衣袖,他手指便无力松开、垂落,再没举起来。
第36章
一缕阳光破开晨雾。
啁啁蹲在段冽肩上, 它昂着小脑袋瓜,左挤挤右扒扒,希望能扯开车帘, 跳进马车里。
它与丹卿关系要好。
从昨天下午,啁啁就再没见过丹卿。
它想看看,里面那个人究竟在干嘛,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段冽驾着马车, 眉头越蹙越紧。
肩上鹰雕动来动去, 他不耐烦道:“你这么关心他?要不要干脆跟他一起走?去做只富贵荣华的笼中鹰?!”
啁啁听不懂人话, 但它能辨别段冽的喜怒哀乐。
它豆豆大的眼里盛满迷茫,不懂他的原主人,对他的新主人,态度为何转变得那么快。
以前, 他们关系不是很好的吗?
鹰雕老实了,段冽心情却更加糟糕。
他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心脏沉闷,呼吸杂乱。
往前行了段路,段冽终是僵着脸,将马车驾到桑树下停靠。
他低眉看向啁啁, 摸了摸它的头, 似是在表达歉意。
马车内无声无息, 就像没有人存在。
段冽面无表情望着紧闭的帘子, 冷不丁伸手掀开。
马车空间狭小, 角落里, 一抹浅青色身影蜷缩着。
段冽甚至怀疑,从昨天起,他是不是就保持着这种姿势, 压根没动过。
那人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另小半张脸暴露在光线里,肤色冷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双眸阖着,两扇鸦羽般的睫毛一动不动,仿佛栖息于此处的蝶。
若非被汗不断浸湿的额发,以及嘴唇的干涸苍白,段冽会真以为,他只是熟睡罢了。
他太安静。
实在不像难受的样子。
段冽走到丹卿身边,用手心试了试他额头温度。
很烫,全身都烫。
段冽不通医理,虽然丹卿布包装有许多药材、丹丸,他却不敢随意喂给他吃。
把大氅铺好,段冽把人弄到上面躺着,然后用冷水浸过的面巾,敷在丹卿额头。
照顾病人是项细致活儿,需极大耐心。
段冽曾以为,他看护病人,绝对做不到什么周到、什么体贴。
可平遥城那段日子,却打破他对自己的认知。
如今场景重现,段冽却心浮气躁,再也沉不住气了。
连续更换好几次面巾,段冽到野外采了些果子,等回来,马车里的人听到动静,徐徐睁开一双朦胧的眼。
他病态明显,额头温度虽降了些,脸颊却显出几分不正常的酡红。
段冽把布包里的药草、丹丸,全拿出来,问丹卿:“你吃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