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57)
他的水沸了!此时放鱼,是他领悟的煲鱼汤诀窍之一!
不敢直视段冽愤怒的眼眸,丹卿只好把鱼放在一侧,不安地朝他走去。
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对段冽的愧疚和亏欠,突然如潮水般涌上来。
丹卿呼吸越来越艰难。
他明白,这些日子,他自以为是的平静与美好,都要被彻底撕碎了。
当表象褪去,夹杂在他们之间难以抚平的沟壑,将彻底暴露出来。
“扶我。”
“啊?”
“扶我起来。”段冽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丹卿没胆忤逆,便搀着段冽,疑惑地把人扶到灶台旁。
段冽对鱼汤已然生出心理阴影,短期之内,最好看都别看。段冽沉思片刻,指挥丹卿:“去那边,削几根一头尖细的竹签来。”
丹卿怀疑自己听错:“啊?”
段冽静静看着丹卿,他纯真的脸上毫不掩饰,写满了疑惑。
“我马上去。”见段冽眉梢挑高,丹卿一溜烟儿跑到桃树旁,那里还剩些他先前编织竹帘的竹子。
一口气削了十多根,丹卿好脾气地问段冽:“够吗?”
段冽颔首:“回来,把这些鱼串在竹签上。”
丹卿又想“啊”,可刚张了张嘴巴,便迅速咽回去。
似是不情愿,丹卿步伐缓慢,他走到段冽身旁,动作迟缓地拿起一条小鱼,串到竹签。
一连串了三条,丹卿望向段冽,满脸不舍,双眼祈求。
段冽坐在凳子上,拄着一根木头,面无表情下达命令:“继续。”
看着仅剩的几尾鱼,丹卿徐徐伸出去的手,猛然收回来,他认真望着段冽,又委屈,又莫名很有底气道:“就剩这么几条鱼,如果都被你糟蹋完,可就没了。”
第42章
段冽都给气笑。
他微抬下颔, 示意丹卿动起来,别叽叽咕咕瞎磨蹭。
丹卿很绝望,他已经据理力争过了。可没办法啊!段冽的脾性委实固执。
也罢, 他是病人。
只要他高兴,这几条鱼,权当送给他糟蹋吧。
丹卿听从段冽吩咐, 往鱼肚塞丁香叶、扶留藤, 以及山上摘的野花椒。
最后他把酸甜野果捣烂, 淋在鱼身。
这鱼明摆着是要作废的, 却还要耗费如此之多的材料,里面甚至有些,是丹卿原本打算入药的。
每抓起一些用料,丹卿的心就要抽疼片刻。
偏偏段冽总用眼神示意他, 不够,不够,还不够!
生无可恋腌好鱼,丹卿蔫蔫抽走木柴。
等灶肚只剩烧得火红的炭块,丹卿把鱼架在上面,开始炙烤。
炊烟袅袅, 略微呛人。
小鹰雕拖着翅膀走过来, 蹲在灶台边, 似乎是在等待奇迹的诞生。
怜悯地看啁啁一眼, 丹卿心道, 奇迹不知有没有, 反正今天是没有鱼汤给你喝了。
丹卿时不时翻转竹签,以免鱼肉焦糊。
他内心其实并不抱什么指望,但因为注意力都在烤鱼上, 他与段冽之间的气氛,竟意外和谐。
这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以前,回到平遥到长安的路途之中。
那时,哪怕他们日夜处在一块儿,却从不会心生尴尬,不像后来……
丹卿鼻尖轻微耸动,他飘远的注意力,陡然被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味,拽回现实。
怎么这么香啊!丹卿不可置信地盯着烤鱼,表情不断变幻,颇有些精彩。
丹卿才不想承认,他味蕾有被这股香味刺激到,都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
将丹卿神色尽扫眼底,段冽老神自在地坐着,仿若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丹卿与鱼,都是他指点江山的一枚好棋罢了。
“烤熟了么?”丹卿又翻转了下鱼身,眼巴巴问段冽。
在楚府生活的时间,丹卿每日吃香喝辣,嘴早被养刁。
昨儿的鱼汤,丹卿只粗略尝了尝,便没再喝。反正他不是病人,不必补充营养。
但现在——
不用补充营养的丹卿,嘴有点儿馋。
“差不多吧!”段冽觑了眼烤鱼,“再淋些盐肤子汁液。”
丹卿跑腿的活儿干得极顺溜,他挑拣出竹筐里的盐肤子小果,按照段冽的指示来做。
“要不,我先替你尝尝?”丹卿犹豫地看段冽一眼,这烤鱼卖相虽不错,但味道属实是个未知数,他怕把段冽娇弱的胃给吃坏了。
段冽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他分明是从下往上仰视丹卿,却自有一股睥睨的意味:“行,你尝尝。”
刚烤好的鱼滚烫。
丹卿鼓着嘴,吹了好几口气,这才试探地咬住边缘鱼肉。
刹那间,辛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爆裂,随即弥漫开来。
怎么说呢!丹卿觉得,这不可能是他动手做出来的。
同样都是他的手,有段冽指示,和没段冽指示,差距何至于如此之大?
丹卿默默又咬住一块鱼肉,缓慢咀嚼。
似乎很久很久,他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食物。
做凡人,单单一日三餐,就足够幸福,不是么?
满足地闭着眼,丹卿认真感受这条小鱼,给他心灵与身体带来的双重愉悦。
等缓过神,丹卿才看到段冽与鹰雕,正保持仰头的相同姿势,静静盯着他,眼神各有各的意味。
丹卿讪讪然,他忙递给段冽一串烤鱼,又给啁啁一串。真诚夸赞道:“你厨艺真好啊!”
段冽扯扯唇,他本想挖苦讽刺两句丹卿的“毒鱼汤”,但一想到到那么难喝的毒鱼汤,他竟喝得面不改色。往日阴阳怪气的本事,便也羞于再发挥。
这么些日子,段冽一直昏睡着。
他醒来后,丹卿莫名有些束手束脚。
段冽似乎不怎么需要他了。
他不再需要他背,他会自己拄着树枝,虚弱地进进出出。
因为段冽的清醒,他们日常餐食也有很大改善,凉拌野菜、水煮野芋头、鱼片粥,偶尔还能猎只山鸡煮小蘑菇。
丹卿每天吃得虽快乐,心头却一直笼罩着淡淡阴云。
自段冽醒来,他居然从未提及,他俩此前的“恩怨”。
若说段冽还需倚仗他照顾,不想那么早同他“决裂”,丹卿是不信的。
因为段冽连骨子里,都是个骄傲的人。
丹卿总是猜不透段冽。
所以,他只能静静等待他最终的审判……
这日黄昏,丹卿趁段冽在外溜啁啁,赶紧用水冲了个澡,进破庙更衣。
两个人生活,不便之处颇多。
主要是丹卿很怕段冽嫌弃,尤为自觉。
但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尴尬的事儿,总会发生那么几件。
譬如,此刻。
丹卿刚脱光,还未来得及穿上里衣,竹帘陡然被一只手掀开。
漫天霞光汹涌地渗进来,丹卿下意识闭了闭眼,只来得及用里衣遮住关键部位。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竹帘已悄无声息地阖上。
丹卿:……
夜里,丹卿早早躺进被窝,佯装熟睡。
只要想到傍晚那桩意外,他就忍不住脸颊发烫。
虽然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特别不同。但丹卿还是很不好意思,被段冽看到他不着寸缕的身体,也就跟被剃光毛发的狐狸差不多意思吧。
太羞耻了。
丹卿把脑袋埋进薄毯里。
他一直睡不着,隐约能听到段冽辗转翻身的声音,很轻。
夜半,丹卿迷迷糊糊睡着时,段冽仿佛起身了,似是去喝水。
但段冽今儿晚上,喝水的频率是不是比往日高太多?前几夜,他根本就没醒过吧!
等段冽再次喝水回来,丹卿揉了揉惺忪睡眼,勉强撑起上半身。
他嗓音半是倦怠、半是喑哑地问:“段冽,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月色细密地洒进来,微光里,墨发披散的小公子懒懒坐着。
他朦胧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段冽。
那么直白,那么毫无掩饰,那么自然随意,与清醒时的闪躲与不安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