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76)
昨日黄昏,他才与段冽分别,当时段冽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他说要他信任他,他还说除非他死,否则就算是爬,也会爬着来见他……
丹卿鼻尖止不住地泛酸,假的,全是假的。
可是,这里为什么有那么那么多的人。
他们为什么都要聚集在这里?
丹卿还没走进柳巷,堪堪只到铜锣街中间,便望见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衢城百姓把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神色悲凉,他们指指点点,他们皆望着柳巷那边的方向,不知在愤慨叱骂什么。
丹卿脑袋仿佛被吵得炸开。
他怔怔望着人潮,双腿一阵虚软,险些踉跄跌倒在地。
一股不好的预感,仿佛盘旋在阴雨天的乌云,把丹卿整个人都笼罩住。
不,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丹卿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段冽,绝对不可能是!
狠狠咬牙,丹卿不知打哪儿又生出股力气,他攥紧双拳,猛地冲向人群。
捂着帷帽,丹卿拼命从缝隙往前挤,他机械般的沙哑嗓音,不断重复:“抱歉,借过,请让一让。”
被丹卿撞到的人骂骂咧咧,却忍着没有动粗。
这样悲怆的场面,所有百姓都堵得慌,没心情招惹是非。
丹卿声音越来越嘶哑。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空洞而茫然的状态。
身处声浪中心,四面八面传来的话,像极细的刀丝,一声声,不断拉扯割裂着丹卿的身与心。
他们说,肃王真惨啊!衣服都破了,眼睛红得吓人,哭哭笑笑的,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抱头认错,真是可怜又可怕。
他们说,老天真是不公,像肃王这样神勇无双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他们还说,什么老天不公,你刚没听见吗?肃王是被朝廷害的,是皇帝和太子害的。你忘记肃王母族被灭的事了吗?他们就是看不得肃王好,他们生怕肃王抢走他们的位置……
丹卿喉口如被烈火燎烤。
他想大声反驳,不,你们都是在胡说。
一路推攘拥挤,丹卿衣衫凌乱得不像话,头顶佩戴的帷帽亦不知所踪。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像是卯着一股劲儿,只为证明他们全是在胡言乱语。
段冽才没有疯,他才没有变成你们说的那样!疯的是你们,是这个奇怪的世界。
不知艰难前进多久,丹卿终于挤到前面。
从人群罅隙里,丹卿隐隐约约,看到了那抹模糊的狼狈背影。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从丹卿湿润的眼帘,一闪而过。
尽管那人落魄得不像话,满头长发像疯子般散开,言行举止都癫狂古怪。
但是……
丹卿眼眶赤红。
他想怒吼、想咆哮,可他张大了唇,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段冽呢?
四周骤然陷入死寂,丹卿再听不到任何嘈杂与声浪,他眼里只看得见那抹孤寂蹒跚的身影。
他的段冽,怎么在受这样的苦?
他那样优秀骄傲的人,怎会像小丑一样,被那么多人围观指点?
他本该鲜衣怒马,肆意地笑着,然后在无数鲜花与掌声中,去拥抱属于他的荣耀与名誉。
在段冽的世界里,不该有同情,也不该有怜悯。
他不需要。
丹卿如同魔障般,痴痴朝段冽追去。
他的样子太疯狂太极端,任何被他碰到撞到的人,都吓得够呛,甚至还有人,主动避开他。
丹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撞到了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眼里,只有段冽单薄无助的样子。
他想着,他得快点追上段冽,然后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家。
“段冽,段冽……”丹卿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他颤抖的唇不断嚅动着,一声又一声,努力呼唤他的名字。
终于,那抹彷徨的身影戛然止步。
他神经质地转回头,露出苍白脏污的面庞。像是听到什么声音,那双猩红可怖的眼搜寻一圈,然后把视线,定定落在丹卿身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段冽顿了短短两息,突然向丹卿疾步走来。
第58章
人潮汹涌, 丹卿下意识伸出手,笑着迎接这个面目全非的段冽。
他想告诉段冽,没事了, 他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哪怕现在他们还没有家,但没有关系,他们可以建造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家。一个温馨美好, 任何风雨阴谋都无法侵袭的家。
阳光炽烈, 大片大片耀眼金芒里, 段冽步履极快。
他离丹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丹卿嘴角笑容不自觉扩大, 他指尖正要触及那截玄色袖摆,段冽却忽地抬起手臂,与丹卿的手擦肩而过。
那短暂瞬间,丹卿只能看清段冽凄厉愤恨的脸。
他恶狠狠瞪着他, 如一头癫狂猛兽,突然伸出利爪,用力钳住丹卿脖颈。
因为用劲过大,加之力的惯性。丹卿猝不及防,被狠狠扑倒在地。
段冽随他摔在地面,手劲丝毫不减。
周遭哗然, 百姓悚然尖叫, 纷纷避让。
一时间, 场面鸡飞狗跳。
丹卿后背直直砸在地面, 比起剧痛的身体, 脖颈无法忽视的那股窒息感, 更为致命。
下意识捉住段冽青筋毕露的手,丹卿已然喘不上来气。他努力瞪大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段冽近在咫尺的脸。
乌泱泱百姓把他们围成圈, 没有谁敢上前制止。
丹卿躺在滚烫地面,面颊涨红,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四周被茫茫白色占据,丹卿什么都看不清,他双唇颤抖,试图呼喊段冽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部存留的空气愈加微薄,丹卿抽搐着,眼角倏地滑出一滴泪。
段冽不为所动,他紧紧掐着丹卿修长的脖颈,眼瞳猩红、神色悲绝,状若煞神。
男人喑哑至极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砂砾,从遥远天外传来:“为什么背叛我?密信,月夜,为什么,为什么,背叛……”
口齿不清的词语,从段冽唇中接连溢出。
他眼睛血丝密布,眼眶却蓄满热泪。
他是那么的凶狠,又如此的脆弱。
“背叛,背叛,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段冽头痛欲裂,他想抱住将要炸开的脑袋,却不愿松开禁锢丹卿脖颈的手。
这人是坏人,他和他们俱是坏人。
他们利用他、背叛他、抛弃他,他们恨不能拆分他的血肉骨髓,一口口,喝得点滴都不剩。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爱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伤害他?
或许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的存在永远惹人生厌,他是不是不值得世上任何一颗真心的对待?
段冽时而凶狠,时而瑟缩。
他神经兮兮地望向周遭,那重重人影,仿佛游走在他黑暗世界里的恶鬼。
昨晚彻夜的恐惧,再度席卷而至。
段冽苍白的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嗫嚅哽咽声:“错了,呜呜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吗?呜呜……”
人群喧哗,几个护卫急得满头大汗,他们试图拨开人群,来到丹卿段冽身边。
今晨,这群护卫奉命跟在肃王身边,以担心伤害肃王而不敢制止他的借口,行押送肃王游街之实。
但人命是万万不能闹出来的,这对制造舆论十分不利。
护卫们神色慌张,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总算从人海辟出一条顺畅的路。
见肃王死死掐住的男人都快断气,几个护卫再顾及不得。他们冲上去,蛮横粗暴地把段冽拉起来。
段冽自幼习武,此时神智紊乱,战力更是强大。
护卫们抓手的抓手,扯腿的扯腿,有个护卫见段冽始终不肯松手,气急之下,竟狠狠朝他手腕踹了几脚。
段冽吃痛,像猛兽般低吼了声,双手略微松动。
抓住这个机会,护卫们对他拳打脚踢,总算在慌乱之中,成功制住肃王段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