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232)
但他确实有一个孩子。
一个第一眼见到,宴祈便下定决心,会努力守护他生命的孩子。
让他活着,这或许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不值一提的保护,也可能是一个父亲最伟大最无私的决定。
嘴角微微上扬,宴祈终于释然,对所有的一切释然。
他眼眸中的迷惘,逐渐化作清明。
就算失去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丹卿还有云崇仙人、姬雪年这些关心他的朋友,也有爱他的容陵为他筹谋,做他后盾。
所以,他没什么放不下心的。
宴祈的表情过于决绝,就连说的话,也很…临终遗言。崖松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他们愣愣望着他,忍不住唤:“宴叔叔!”
“宴叔叔……”
在最后一声焦切呼唤中,宴祈凌空一跃,倏然化作一团最耀目的焰火,投入赤金色光芒之中。
以身祭阵!
狐帝宴祈竟然选择了以身祭阵!
顷刻间,混元光明阵愈发璀璨,流光溢彩似漫漫星河,这一次,许是有血脉相连的熟悉气息,丹卿的身体并没有拒绝它的靠近。
随着守护阵的完成,众上古神佛的身形全部消散在天际,未曾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世界有瞬息的静寂。
那些涌向丹卿的魔煞悲鸣着,哄然散开,毫无留恋地奔向远处。
丹卿于它们而言,有着致命吸引力,他是它们最完美的容器,但现在,丹卿不是了,隔着混元光明阵,它们无法诱哄他沉沦。
幸运的是,哪怕没有丹卿,它们亦能搅动天地,不过是花的时间更长一些,但没关系,慢慢来吧,它们会一口一口噬尽仇人子孙,为源族鸣冤,讨回过往累累血债。
……
短短几个时辰,对丹卿而言,犹如漫长的一生。
他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偶有须臾意识,很快又陷入混沌,没有办法将碎片拼凑完整。
然后,他忽然就清醒了。
在混元光明阵生效的那一瞬间。
丹卿呆呆地眨了眨眼,目光迟缓地望向四周。
正紧紧抱着他浑身染血的容陵,红着眼朝他走来的顾明昼三人,还有这个狼藉不堪的世界。
唇瓣嚅动,丹卿刚要说话,头却疼得快要炸开。
潮水般的信息量,仿佛要将他脑袋都撑破。归墟的记忆,血脉之力的牵绊……
混乱中,丹卿忽然听到狐帝宴祈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像是从他丹田肺腑发出来的,语气是丹卿从未见过的温柔,仿佛夜晚最皎洁缱绻的月色,他说:“阿父终于想起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丹卿,原来我曾那样深爱你母亲,也曾如此期盼你的出生。怎么就忘了呢!”他轻叹着,遗憾无奈在话语间悄悄流淌,很快又释然,“阿卿,你要记住,阿父牺牲自己,所要换取的并非整个世界的和平,也并不是想要告诉你该怎么做。阿父唯一所求,就是你能清醒地、理智地去做选择,去决定自己未来的路。现在的你,应该记起一切了吧!你母亲当年封印你的血脉之力,定也如我一般,只是期望你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那些过于沉重的陈仇旧怨,从不该让你背负。”
“阿父惭愧,没有给你很多很多原本为你准备的爱。”
“但阿父有好好保护你,有竭尽全力地守护你,对吗?所以,再见你母亲,就算我辜负了她,她应该不至于不想看见我吧?”
话语戛然而止。
丹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丹田内的混元光明阵静悄悄的,那抹残余的属于狐帝宴祈的光华彻底湮灭。
泪水“啪”得从丹卿眼眶坠落,越掉越多。
他眼神空落地怔怔望着天际,世界再度深陷泥潭。
丹卿什么都记起来了。
记起他的母亲,记起母亲和他还有另一个年轻男人,他们三人一起在归墟生活的日子。
彼时,母亲抱着刚出生没几日的他,总爱笑着同他讲:“别怕,在你阿父接我们出去前,阿娘会保护好你的。”
他们背后,是恶煞所化的无数魔鬼,它们挥舞着奇形怪状的爪牙,狰狞可怖。
一袭千山翠长袍谦谦如君子的清雅男人,手持轻剑,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孤身对抗那些恶魔。
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在归墟艰难地生活着。
母亲和清雅男子会轮流照顾襁褓中的丹卿,另一人则清扫煞气,阻止它们侵犯他们生存的地盘。
空闲时间,清雅男子总是在擦拭他的剑。
小狐狸睡够了,会睁着眼睛看他擦拭剑刃,其实剑上并没有血,那些恶煞不是活着的生灵。
“小狐狸,你猜,你爹到底什么时候才进来接你们?”清雅男子笑着戳戳他肚皮,带着几丝温暖的亲昵。每当此时,小狐狸都会不悦地用毛绒爪子抱紧男子食指,凑上前,好奇地舔一舔,再咬一咬。
清雅男子任小狐狸懵懂地玩他手指,视线则投向远处。
漫天魔煞滚滚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抹明艳,那是源族曾经的圣女。
五十年前,昔日源族圣女绯,于无数魔煞中重生,最初的她很虚弱,好在她身上并没有任何魔气,很容易藏匿。进归墟清除恶煞的仙盟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好几拨,无人察觉她的存在。
至今,知道她源族圣女真实身份的唯有二人,一是青丘帝子宴祈,二是九重天帝子容廷,即一身书卷气息的这个清雅男子。
哦,还有这只小糯米团狐狸。
源族圣女与宴祈刚出生大半年的孩子。
“小狐狸,你知道吗?你可是象征你阿父阿娘爱情的结晶呢!”容廷把小狐狸抱起来,搂在怀里,喂它一点仙力灵气,没办法,归墟能有什么吃的?凑合着活吧。
小狐狸吃完仙力尤不满足,挣扎着在容廷身上攀爬,还试图扒开他红唇,看有没有吃的藏在他嘴巴里。
容廷一边带顽皮的小狐狸,一边担忧地望向圣女绯。
圣女绯与容廷不同,每每驱逐恶煞之余,她会不厌其烦地浪费内力,试图净化它们,偶有成功,可没过多久,被净化的源族残魂又会被魔煞同化。
再这样下去,待耗尽气息,圣女绯会再度消散,默默埋没在这片归墟,与那片恶煞沦为一体。
她会死。
他也会死。
他们到底还能撑多久?
“你阿爹会来的!”
圣女绯总是这样说,容廷也是。
但小狐狸的阿爹没有来。
圣女绯与容廷越来越虚弱,那一日,他们抱着小狐狸坐了许久。
容廷说:“至多五年,仙盟军会再度入归墟。牺牲你我,给他一个生的机会,很划算。”
圣女绯深深望着清雅男子,眸含挣扎:“你曾说,你的爱人在外面等你,五年不久,或许,你可以活着离开。”
提及爱人,容廷嘴角微弯,本就温柔如水的一双眼眸,仿佛溅起星光,但容廷没有犹豫,他笑着摇头:“我的身体我清楚,至多能撑两年。两年余命,换小狐狸拥有灿烂人生的机会,最值当。”
说着,他揉了揉圣女绯怀中小狐狸的头。
小狐狸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来回看阿娘与容廷。
他什么都听见了,但以他现下的年岁,并不能理解他们话中蕴含的意义。
圣女绯终于颔首,眸中有感激的泪花。
容廷忽然又道:“既然你打定主意封印小狐狸的血脉之力,我能在其中留一抹神识吗?你别怕,我有信心不被旁人察觉。”容廷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笑,他低声道,“入归墟前,我与他闹得厉害,不欢而散。原本想着,若能在归墟立功,便辞去太子之位,与他归隐。但我从未想过,归墟封印的魔煞并非一开始就是魔煞,而是源族无辜的亡灵。”
圣女绯黯然:“你留神识,是为了爱人吗?那家人呢!”
容廷嘴角笑意不改:“比起家人,我更想给爱人最后的交代与告别。生死一线间,我方明白,既然两人相爱,又有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呢?入归墟是我个人决定,从未与他商量,若成功,便与他归隐,更是我私自的想法。我简直不敢想象,当他听到我死讯时,该是何种表情。我应当与他说清楚的,真是后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