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241)
那一刻,敖幽从容婵绷紧的脊背里,看出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坚毅。
他忽然生出一种信念,终有一日,这个外表脆弱的女孩,会带着他,闯出海底结界,一飞冲天。
……
第173章
容陵以为, 天后会生气,或是伤心失望,唯独不曾料到, 她竟如此平静。
天后沉默半晌,抬眸望向两株绿树旁的空地,那里曾种植着长子容廷的命树, 如今, 荒芜一片。
“你与阿廷, 都是深情之人。当年母后迟疑不定, 始终未能站在你长兄那边,最后竟让他带着遗憾,孤苦伶仃地离开这个世界。每每思及,内心空余悔恨。这一次,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我会支持你所有决定。但阿陵,舍弃身份,脱离九重天,就必须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我与你父帝纵然心有不忍,也绝不会为你打破规则, 所以, 你可做好准备了?”
容陵双膝跪地, 泪眼朦胧:“儿臣已做好准备。”又伏地叩首, “是儿臣不孝, 多谢母后成全。”
天后拉起容陵, 强忍哽咽,用玩笑的语气道:“先前天帝负伤归来,还与我打赌, 赌你究竟何时会向我们开口。”
容陵也跟着笑了笑,笑得眼睛直发酸:“谁赌赢了?”
“自是你父帝。”
容陵听得心痛如割。
长兄陨落,阿婵失踪,如今,他也要再狠狠伤一次他们的心。
纵然歉愧,容陵却无法改变心意。
“阿陵,既已决定,就不必再对任何人抱有亏欠。人生在世,终究还是要对得住自己。如果连自己的心都对不住,又谈何别人?”天后笑着宽慰儿子,“我与你父帝都知道,你并不适合这个位置。困了你这许多年,也该放你重新自由。所以,你且飞吧,飞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我与你父帝能照顾好自己。”
容陵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压根不敢抬眸。
他生怕一抬头,眼泪便决了堤。
“阿陵,身为母亲该对你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接下来,我的身份不再是你母亲,而是仙界天后。”蓦地松开握住儿子的手,天后硬着心肠转身,她沉声道,“容陵,你生来高高在上,既享受着身份为你带来的一切便利与尊贵,便也该承担随之而来的责任。任太子期间,你全心全意守卫六界,无论事大事小,处理妥善,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念你过往累累功绩,对隐瞒源族后裔一事,可从轻处理。明日惩戒台,领十记斥魂鞭。斥魂鞭后,本宫与天帝将亲自执行你的辞仙礼。自此之后,你与九重天,与仙界,再无半分瓜葛。”
“谢母亲恩典!”
容陵长跪许久,告退离去。
天后脊背立得笔挺,始终没有回头。
一串串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她脸颊滑落。
区区凡人,如何去闯固若金汤的九幽塔?恐怕还未逼近,便已化为冻骨。
这是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却是容陵自己选的,作为父母,又怎能忍心以爱与保护之名将他束缚?
容陵走出天后宫殿,眼眶通红。
他也割舍不下父母,但有些选择,他必须得做。
这世界偌大而繁杂,无数人经红尘而过,他们有亲人、爱人,有抱负,有信仰与理想。
而现在的丹卿,只有他了。
……
翌日,惩戒台。
容陵孤身而立,静静等待即将而来的刑罚。
十记斥魂鞭,听来轻巧,实则痛苦不堪。
容陵一声不吭,生生熬完十记斥魂鞭,面无血色地走出受刑区域。
他步履微浮,尚算稳健,至少外表看不出什么。
一步一步,容陵脊背绷直,以一种堂堂正正的姿态,跪立在天帝天后身前。
容渊端坐云端,面容被缥缈紫雾遮挡,看不出具体情绪。天后坐在天帝身侧,同样的喜怒不辨。
九重天诞生至今,从未有人自愿剔仙骨斩神魂,放弃与身俱来的神籍,容陵是第一人。
无数天地灵力堆簇而成的至高之神,在拥有一切后,所要舍弃的不仅仅只是这一身修为实力,而是天道曾赋予他的信任。
那么多人求而不得的气运与资源,方能浇灌出如今的神君容陵,凭什么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修仙一途,艰险艰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并非儿戏。
天道不容亵渎,更不容挑衅,它将严惩轻视规则的人。
第一波对容陵的攻击,来自天罚。
紫黑色闪电足有成人腰粗,它们目标精确,毫无偏移地拍打在容陵脊背,每一次都直击神魂灵骨。
天空仍然晴朗,唯有容陵头顶雷云密布。
身在其外的仙神,甚至感知不到任何威势。因为天道所有的愤怒,皆聚集于一人,它将百倍千倍,收回曾倾注于容陵身上的所有机运与偏爱。
容陵默默承受着痛苦,他能察觉天道对他的失望。
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多少人羡慕嫉妒?可命运的馈赠是偏爱,又何尝不是枷锁?
唯有舍弃一切,方能摆脱束缚,去走他自己的路。
紫黑色闪电络绎不绝,无论容陵如何强忍,他的脊骨终究还是一点点弯曲,直至腰背彻底匍匐,再也抬不起来。
没人能想象,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折磨,比之粉身碎骨,孰轻?孰又重?
或许是容陵表现得过于平静,众神甚至生出一种“天罚也不过如此”的荒谬感受,莫非天道对他手下留了情?
一开始,天道确实还以为,一切仍有可回旋的余地。
但容陵始终扛着撑着,不曾声嘶力竭,也不曾反悔求饶,意志何等坚定执着。
天道终于明白容陵的决心。
所以,它愿意给他最后的成全。
“轰隆隆——”
黑色闪电带着劈天盖地的声势,没有再给容陵任何可喘息的时间。
受完天刑,容陵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全身湿漉漉,分不清到底是汗还是血。
众仙神面露不忍,纷纷偏侧过头。
唯有天帝天后目不转移地注视着,神情庄严而冷漠。
容陵今日特地换了身黑袍。
至少黑色看不出斑驳血迹。
他想,这样天帝天后或许能好受一些。
长达一炷香的天罚,已然去了容陵大半条命。
容陵瘫在血泊,奄奄一息。
接下来的除仙籍环节,将由天帝本人执行,容陵与生俱来的血脉之力,也会在此刻全部斩断。
小小一团光剑,在天帝容渊掌心凝聚,他幽深的眼瞳之中,是如蝼蚁般蜷缩着的容陵。
“你后悔了吗?”
“儿臣无悔。”
容陵竭尽全力,总算昂起头。
云端之上,天帝天后的身影,愈发模糊。
容陵突然就笑了。
他没有悔。
只有满腔感激。
感激天帝天后从未阻止他的决定,而是成全。
亲情与爱情,这个亘古两难全的问题,天帝天后帮他做出了选择。
“好。”
容渊似乎笑了声,短促而不可闻。
这一声笑,只有天后能品出其中的释然。
长子容廷的陨落,何尝又不是天帝埋藏多年的心结?终于,血与泪的经验后,他们这对父母都得到了成长,也学会了真正的放手。
一剑,催仙骨。
二剑,堕神魂。
三剑,斩灵脉。
……
天帝绝没有仁慈留情。
三剑毕,容陵已然倒在血泊,宛如干尸烂肉一般,再无半分人形。
白日青天,六界同时陷入黑暗。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景,星月同辉,熠熠闪耀,但很快,星月又络绎不绝地纷纷坠落灭亡。
属于容陵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从此,世间再无神君容陵。
……
鸟鸣重重。
崖松将容陵驮下界,安置在冀望山山脚下的木屋。
靳南无和顾明昼几人闻讯赶来,轮流照看。
容陵伤得太重,凡人之躯,实在羸弱不堪,仙丹妙药于此时的容陵而言,无异于催命符。